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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3日星期六

一张慢车票(《盲流记》之三)/丁朗父

 

 

盲流,“农村盲目流窜人员”的简称。大陆人民公社化时期的特有人种。指不服从共产党统治者的安排,自行从农村出逃,到城市、矿区、林区寻找临时性工作的人。可以说是人民公社体制行动上的反叛者,也是当今汹涌的农民工大潮的先声。——题记

 

 

1975,秋。

 

这张车票是一个盲流的最大一笔财富。

这是他三个月起早贪晚的辛苦

——打砖坯、打草、装车——

换来的。

这是一份可以用火车自由地“流”的权利——

从大兴安岭的加格达奇

到长江边的城陵矶。

 

这车票是一张纸,出发站和终到站都是手写的。

换乘站一个也没有。

可能卖票的人,也不清楚要到哪些地方中转。

两个售票员在里面商量:

——太远了,还全坐慢车,从来没卖过这种票。

“看这孩子,好像挺老实,不像坏人,

就卖给他吧。”

 

 

这是一张路途遥远的慢车票

——我所有的钱只够买这一张这样的票。

这票只能坐一般只在省内开行,

每个小站都要停车,

和所有的车相遇都要让行,

一路经常有人查票的

最低等级的客车。

 

还是背着父亲的旧柳条箱。

里面装着几本书,一支笔,

和婶婶装进来的四个馒头。

衣物是没有的——

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

 

齐齐哈尔,转车;

白城,转车;

彰武,转车;

山海关,转车;

丰台,转车,

石家庄,转车;

安阳,转车;

信阳,转车;

武昌,转车。

每次转车,中间都是几个小时至几天的等待。

 

食物:

第一天,        两个馒头;

第二天,        两个馒头;

第三天,        两个面包;

第四天,        两个面包;

第五天,        两个面包;

第六天,        一个面包;

第七天,        一个面包;

第八天,        水;

第九天,        水;

第十天,        水。

本来还可以买几个面包,

但路过一个车站时,

一个激动,莫名其妙地买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书。

 

过了咸宁,最后一个大站了,又要查票。

我被推醒,迷迷糊糊中,

我把紧紧握在手心的那张车票,

递给那个年轻的列车员。

列车员兴奋地大叫,

“这是什么票啊?”

原来,日复一日的揉磨,

加上汗水的浸泡,

票上的手写的终到站变得模糊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拿上自己的箱子,

像一个贼,被带到列车长席。

列车长把他身边的一大堆人的事都处理完了,

最后轮到我。

他一边听着年轻列车员得意的陈述,

一边看着我的那张票。

“从那里来?”

“加格达奇。”

“到哪里?”

“城陵矶。”

“那么远?全坐的慢车?”

“嗯。”

“走了几天?”

“十天。”

“有钱么?”

“没有。”

“几天没吃饭了?”

“三天。”

“到城陵矶干什么?”

“我母亲。”

“她干什么的?”

“街道办事处的。”

“箱子是你的?”

“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没钱吃饭,还带着书?”

无语。

 

他把箱子盖上,看了我一眼,告诉列车员:

“到城陵矶让他下去。给他找点吃的。”

 

那个下午,

我在城陵矶小站下了车。

这里,到长江边的老街还有八里路。

南方的烈日下,

顺着到港口的铁路,

我向长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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