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薄小莹:父亲在“文革”期间
“我要活着出去”
父亲说:“‘希望和自知无罪’鼓舞着我,使我能在10年‘监护’和‘管制’下健存下来。”
1967年1月1日,爸爸从广州被造反派押上火车,开始了长达8年的“监护”、4年的“管制”。经历了136次批斗、206次审讯(即“过堂”)、武力批判、单独监禁、家破人亡(我妈妈胡明于1967年1月15日被迫害致死,三个兄弟被关押在“可教育好子女学习班”5年之久)。2007年,爸爸去世后,我才看到一些《动态情况反映》(专案组人员及看守写的简报)的复印件,才了解到爸爸在“文革”时期遭遇的一些细节.
“总想到她之死和孩子们如何活”
1967年1月3日,爸爸被押到北京“监护”,7日开始写“交代材料”,10日开始提审,21日写完《关于在北平草岚子监狱斗争始末——兼答1936年9月出狱经过》(已收入《薄一波文选》)。29日在批斗会上得知妈妈被迫害致死,看守记“自1月29日斗争会后,情绪不太正常,常问他给孩子去的信,给他发出去没有,怎么不见回信”。
2月1日到11日,爸爸写在人民日报边缘的“日记”里,总要提到妈妈和我们:“2月5日……我这几天除了想到胡明同志之死以外,就只想到小孩们怎样生活下去的问题。……不得已今天给孩子们写了封信,不知能否发出去?我的主要目的是使他们知道,他们的爸爸还在。……2月7日……总想到她之死和孩子们如何活。……2月9日……今天农历元旦,……我脑子里,只能不断想到你们。”
从2月开始,由于不间断的提审和批斗会,加上旧病(爸爸当时59岁,身体本就不太好),爸爸越病越重,常常在“日记”里自我勉励:“2月1日……今天浑身无力,大有支持不住之势,这不行,我要努力挣扎,如果病倒,那还有谁来说明我们的冤屈。……2月15日……要挣扎,身体无论如何也垮不得。……2月21日……今天是第八次斗争会。……吃药效果不大,药继续吃了,看明天怎样。精神实在有些顶不下来,但应努力支撑。”看守们的汇报中也记录了爸爸曾对他们说:“我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写出来,为了把身体搞好一点,我要多吃饭,我要求你们给我买点醋酱油吃,刺激胃的消化,不知是否可以?”而看守们的态度是“没有答复他”!
“勤学习、苦锻炼、不自杀”
从爸爸的“日记”看,3月开始,爸爸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批斗会对他的批判内容上,他尽可能记下大会的发言及他的答辩,尽可能不再去想家人。我联想到爸爸曾给我们讲过,当年(1931—1936年)在草岚子监狱,先后关押了400多人,绝大部分陆陆续续变节、叛变走了,其中有的人本来很坚定,就是将他们的父母、妻儿抓来后,顶不住了,最后只剩下爸爸他们50余人坚持斗争。为了不使自己被“软化”,孤军奋战的爸爸必须自我调整,自我珍重。难怪爸爸曾劝诫过我:“人不能沉溺于一种情绪中,尤其是消极的情绪。”看来这是爸爸坎坷遭遇的经验之谈。尽管如此,人非草木,我发现爸爸在被“监护”期间看过的书上面,记录下每次阅读的起止日期(爸爸将经典著作通读了数遍),那日期大都是我们这7个子女的生日!爸爸后来曾跟我们说,在狱中他给自己定了三条:“勤学习、苦锻炼、不自杀。”又觉得“不自杀”太消极,改为了“不气馁”。
因为爸爸不肯屈服,“武力批判”就成了家常便饭:“7月6日……我今天受了一次毒打,身上到处是伤,衣服全被撕破。……8月8日……两人反绑手,是训练过的,不只是反绑,而且扭折,后面一人专门踢打,……押我的3人‘一班’,大约15—20多(人),共换了6班,每隔2分钟折腾一次,扭坐飞机式,两臂反扭几次,腿伸直头压到地下,但必须抬起头来立正,抓头发踢打……8月8日补记,昨天回来发晕,手臂不能动未记。”……
爸爸被折磨得曾几次昏厥,但态度始终强硬,不肯低头,专案组的汇报常写道:“截至目前,薄一波仍负隅顽抗,态度极为恶劣,拒不认罪。在批斗和审讯后,常在看过的报纸上写东西,大放厥词,发泄不满。……表现极不老实,气焰嚣张。……无论是提讯还是斗争会,在会上公开反驳、顶撞。……薄一波在黑帮里是最坏的,根本不低头认罪。”
……1975年9月1日,中央专案一办上呈的简报中又提到爸爸是少数始终不认罪的人之一;9月5日汪东兴(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等给主席、中央的报告称:“我们收到一些受审查人的信,原来只有薄一波不同意审查结论,其他都表示同意。最近不同了,有少数人在闹翻案。”
因为任何手段都不能使爸爸就范,“薄一波专案组”多次受到康生(时任中央文革小组顾问)的训斥。1968年1月,“该组成立至今,始终未将薄之反动气焰打下,可见该组工作之弱,应彻底检查工作之缺点。”1968年4月,“你们为什么进展很慢呢?……薄一波专案组没有头绪,没有进展,你们思想很乱!”康生还批示:“这个组人员要调整,正副组长不强。”
“关键时刻我挺住了”
“文革”中给爸爸安了三大罪状,其中之一就是所谓“山西问题”。大约是在1967年8月间,爸爸在批斗会上听到了新内容:“8月27日……本周共揪出8次,连同专案小组一次为9次,……也开始了‘新’的,如:清算所谓‘牺盟路线’,投靠阎锡山等。”
这是康生直接授意的:1967年8月4日,康生召集“彭真专案组”及各组办案人员讲话时向“薄一波专案组”授意:“彻查有关敌伪档案,弄清薄一波与阎锡山的红皮白心的关系问题。”1968年4月26日又指示:“薄一波专案组当前的问题就是抓特务关系,投靠阎锡山的问题也是特务关系,要好好把这个问题抓住。”1968年7月20日,专案组提交了《审查报告》,其中将爸爸受北方局指令去山西开展上层统战工作说成是“投靠阎匪,做了阎匪的大特务”;将“十二月事变”后爸爸率新军加入八路军序列说成是“钻进革命队伍”;等等。7月23日康生在此报告上批示:“此件整理得好,可做呈阅件。”转报了党中央。
被诬陷为“红皮白心”的那段抗战历史对爸爸来说是刻骨铭心的,那是他亲历的、辉煌的、艰苦卓绝的历史!我有一份当年爸爸在被“监护”期间写的有关牺盟会、决死队的“交代材料”——《在山西搞统一战线工作的三年》,这份材料是在没有任何资料可供参考、回忆的情况下一气呵成的,约1.5万字,内容涉及当年如何受命、如何与阎锡山约法三章、阎锡山为什么会用共产党人、如何接办改组牺盟会、如何争取无条件释放政治犯(包括营救王若飞出狱)、如何组建新军、秋林会议后的对策、“十二月事变”等被歪曲污蔑的关键问题。爸爸将这3年分为3个阶段来叙述。其中提到各方人士多达40余名,时间精确到月、旬。
不知是爸爸无数次的抗辩,还是专案组找不到证据,连他们自己都感到这种诬陷是“无稽之谈”,1972年9月以后,其上报的《受审人员处理意见表》也不再提“投靠阎匪”、“阎特”,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想到爸爸这12年的遭遇,其中8年是单人监禁,形单影只,家人音信全无,面对的只是谩骂、污蔑、侮辱、殴打,他已是近70岁的老人……我觉得爸爸有1000条理由倒下、放弃、绝望、崩溃。然而事实上爸爸的心里却有1万条理由要坚守,即便是独自一人,他也要坚守在那块阵地上!因为那不仅仅关乎他个人,而且关乎到他身后千千万万人的清白,关乎历史的真实!
爸爸居然挺过来了,天地间果然有正气!粉碎“四人帮”之后的一段时间,爸爸的问题仍得不到解决。1977年,爸爸在给我们的信中写道:“我的一生是献身于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献身于共产主义事业的,做过一些工作,也犯过一些错误,问心无愧。‘希望和自知无罪’鼓舞着我,使我能在10年‘监护’和‘管制’下健存下来。”
一次,我与爸爸谈及这段经历,爸爸的自我评价是:“关键时刻我挺住了!”我想,经历过“文革”那场劫难的人都应该能掂量出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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