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
那帮家伙,可是真的动了脑筋——
害人就害个够,
干什么都得讲究个时辰,抄家
就得半夜进行。
黑怕什么?
黑才有意思。
黑才有气氛。
那时,我,一个十岁的孩子
常常是又累又饿,
所以,常常睡得很沉。
总是在迷迷登登之间
一群好像急促
(有什么可急的?这天罗地网之间
老的老小的小,还能跑了?)
故意弄得沉重的
(这样威风,有震慑力,也可能有做缺德事的兴奋)
脚步,然后是有力度的敲门。
父亲披着衣服起来开门,
几条汉子进来——一看就知道了
乡下,都是熟人。
父亲急忙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给我披上衣服,拉着我
把我“藏”到门后的水缸旁边。
那帮人把他们的手电灭了,
点上我家的煤油灯,开始翻腾。
炕席底下看一看,
铺盖卷里摸一摸,
柴禾堆里捅一桶,
水缸里面搅一搅,
跳着脚,摸一把房梁上的灰……
一间原来的看菜园的屋子,
一个比他们自己家徒四壁的家
更家徒四壁的家,能有什么呢?
能抄出什么来?
这活儿干多了,
一上手就知道有没有油水,
看来,汉子们有点失望
“他妈的,还城里人哪!”
他们开始卷烟,就着我家的煤油灯点着,
沉默,一会儿,
一个精于此道的——
也可能是领头的人说,“走?”
其余的人说,“走”,
他们就往外走。
爸爸被他们带走了。
临走时,从门后模到我,
轻轻说,“快睡觉,明天好上学!”
然后他和那伙人
消失在乡村的黑夜里。
夏锄
生产队里来了工作队。
工作队主要抓革命,
也促生产。
晚上他们组织贫下中农开会,学毛选,
还要学唱样板戏,弄到很晚。
农时不等人,地里的活计怎么办?
起早!
起早!这是一场革命积极性的比赛!
一队三点敲钟,
二队两点吹哨,
我们队长最积极:一点叫门。
半夜,鸡还没叫,
队长挨户敲门
“起来!下地!”
队长不是周扒皮
——哪用那么费事?
不用扒鸡窝,
上门一吆喝,
把咱整走了,
回笼暖被窝。
队里的骡子马也都迷迷糊糊
给车老板子拉出来,套上车,
“加!”拉上我们下地。
在车上,忽悠悠,
(问:赵本山同志为什么那么能忽悠?答:从小练的。)
黑乎乎,凉嗖嗖。
不管男女老少,爷们娘们,
七姑八舅,姐夫小姨子,
全都你挤着我,我靠着你,睡
——实在困极了。
忽忽悠悠,
晃晃荡荡,
突然不晃了,赶车的喊
“到地了,下车。”
大嫂子迷迷糊糊下了车,
迷迷糊糊的问,“这么黑,怎么铲地?”
打头的,看看,试试,试试,看看,
“瞅不见,别把苗都给铲了,
先坐下抽袋烟。”
他坐下,抽出烟袋,装烟,点上,前后一看
南一个,
北一个,
东一个,
西一个,
——男男女女全都躺在地上睡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烟灭了,躺下,
枕着锄头杠也睡了。
说明:
秀水河子,辽北丘陵地带的一个村庄。以傍秀水河得名。秀水河,辽河支流。
打头的,生产组长。
铲,锄。东北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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