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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30日星期一

天下兴亡全看匹夫/杨银波

"今年中国的金融风暴太严重了,你应该写一写!把我们的心声彻彻底底写出来,最好让胡锦涛、习近平看到!让这些老大想想办法!"
说这话的人,是两位停工已久,几乎走投无路的普通建筑民工。虽然他们搞不懂"金融风暴"的学术定义,就像把"堵公路,找老板"也说成"大暴乱"一样,但他们坚持判定,中国正在遭遇多年未见的"金融风暴",其理由是:像他们这样干了工但得不到工钱、得不全工钱,或者遭遇一次次反反复复停工罢工的现象,绝不只在他们两人身上发生,几乎中国的所有省市都在爆发。他们认为,他们是最大的受害者,底层人的生存问题已是步步逼近,80后、90后的家庭重担全在他们自己身上,而略为上层的包工老板、大老板以及倒闭破产的开发商企业,就算亏损严重,但毕竟还没有到吃不起饭的份儿上。两位民工在我面前非常激动,眼框已经包不住泪水:"现在真的是逼得没办法,要是卖血、卖肾能换来不少钱,马上就去干!妈的,真的连犯罪的心都有了。"我告诉他们:"对不起,医院里400毫升的人血,价位大概是600块。"两人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眉头紧皱,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两坨垃圾,不断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一次次向外面的亲戚、朋友打电话:"有没有活路干?干了多久能够得到钱?平时可不可以借支生活费?"得到的多是这样的回答:"嗨,别提了。"太多的民工从外省工地失望地回到家乡,天天耍着,等待新的开工通知,一个个耍得不知哪天才是个头。工作,其实不是最大的问题。如今建筑民工的失业,既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也不是因为工资低(相反,现在的建筑民工工资相当高),而是因为钱不现手,半年结账或一年结账乃是常事,平时若能借支生活费把自己的家庭勉强扶持过去已属不错,但现在的问题是连这种最基本的要求也难以维持了。他们看到,一个个老板真的是拿不出钱,贷不了款,工地上因为工钱而打架斗殴的事时有发生,义愤填膺的民工提着刀冲向开发商的办公大楼,一次次惊动劳动局、公安局,但相关官员出一次面,说说场面话,问题却很少得到及时解决。有实力、有良心的老板,把自己的积蓄掏出来,极其表面地解决民工的基本生活费,但也有太多的老板,纷纷跑路、躲避,民工连找谁要钱都成了大问题。
民工抗争是一桩,供应商讨款是另一桩。那些塔吊租赁公司、扣件公司等,纷纷跑到工地上找老板要账,老板拿不出钱,这些供应商就千方百计迫使工地停工。有甚者,直接关闭你的电闸。一位民工说:"你想啊,上千人在做工,一旦电停了,就算停一小时,那老板的损失有多大?"为了钱的纠纷,有民工与供应商打架,有民工与施工头领打架,有施工方与开发商打架,所有索要钱的人跟开发商、政府之间吵得面红耳赤,闹得不可开交。一张张要吃饭的嘴,个个都被逼成斗士,没有谁不是受害者。但根源出在哪里?一位民工说:"主要是现在的老板再不像以往那样能够轻巧地在银行贷款了。"国家收紧了银行的资金控制,打压房地产,又有几个人能民间融资,或者敢向高利贷公司借钱呢?拔高房地产,买房的人买不起;压低房地产,项目根本无法跟进,工地停工,民工讨薪,多角债的矛盾越来越突出。政府关心的只是局面上的问题,但承受代价最严重、最急迫的,始终都是民工。
重庆也是一例。薄熙来出事,旧账翻出来,原来的许多大项目要重新竞标。新的政府,新的游戏规则。原来拿到手的项目,作废的太多,于是一个个大老板又在资金、人缘上东挪西凑,继续竞标。民工们等啊等,说是5月能进场,结果6月还没消息,眼看熬到7月了,依然没有音讯。成千上万的民工苦巴巴地等着老板的通知,几十批不同人马的生存都在仰望着能进场,但失望永远比希望来得更早。政治是如何影响了民生?以上就是我看到的最鲜活的例子。一个地方长官倒下的同时,伴随着为之付出惨痛代价的是大量底层人。这些底层人根本不关心谁上台、谁下台,他们要的只是一份可以拿到钱的工作,说得更明白点,不能永远是今天过了等明天,明天过了等后天,他们已经是一分钟都等不起了。有的是父亲骨质增生严重必须上医院,有的是朋友催促必须马上还钱,有的是老婆已经连手机话费都交不起了,有的是房东因为房租拖欠太久正在凶神恶煞地赶人了……他们只能躲在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拼命抽烟,但脑子一片空白,或者干脆钻进网吧打游戏打得昏天暗地,将自己彻底麻木。
这是以80后、90后为主体的建筑民工,他们大多来自农村,过着"非常6+1"的生活,一人养活六人以上。他们全身上下有的是手艺,但手艺没有用武之地,手艺换不来人民币,就彻底丧失了保障。现在连企业都难以贷款,他们这一个个一无所有的人,凭什么跑到银行贷款?他们是自生自灭的一族。国家与地方之间数不尽的政治斗争,弄不完的财政拼杀,但在民工眼里,这都是别人的事,跟他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们恨透了太多的生活不稳定。过去的农民工问题,是工资低,工伤和拖欠工资问题严重,现在物价涨,工资涨,也没人说是故意拖欠你,确实是拿不出钱来,你能怎么办?你只能每天借钱过日子,男的想当鸭子,女的想做鸡,没有钱的生活天天都像噩梦。他们已经在头脑里问了一万遍"怎么办",但到最后也没能得出答案。一个个今天跑河北,明天跑山西,后天跑贵州,跑来跑去,只能填得满肚子,但工钱永远只能等待。这就是他们意识里的"金融风暴",他们虽然不懂股市、楼市,但用自己眼睛眼睁睁看到的大批失业民工,已足以证明这个社会的不稳定。
愤怒之余,有民工干脆说:"我他妈就巴不得明天来一场大地震,一切都重新洗牌,人人都差不多平等了,我也没有痛苦了!"他们奔波多年,还是两手空空,但面临的问题依然那么严峻,想结婚的没钱结婚,想修房的没钱修房,想治病的没钱治病。然后,他们带着这种残酷的疼痛,每天都看见《新闻联播》里说,形势一片大好,各项事业蒸蒸日上,国民经济增长了多少个百分点,难怪他们把自己灌得烂醉,把酒瓶砸得满地都是,冲着电视机,嘴里咆哮出恶狠狠的六个字:"放你妈的狗屁!"什么才是最大的政治?是人民的幸福,是一个个弱小生命的幸福感。他们不像媒体上说的"垮掉的一代"、"好吃懒做"、"自由散漫",事实上他们非常吃苦,非常勤奋,非常努力,但为什么还是像国家的弃儿,永远生存在社会边缘?没有人来关心他们明天会怎样,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路该怎么走,没有政策渠道来解决他们此刻面临的重大生存问题,那些沸腾的新闻时事就像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们感觉不到这些事与自己究竟有多大关系。
如果是在香港,他们至少可以在独立工会的带领下,拉起横福,走向大街,举起拳头,高喊"民工走投无路,国家你在哪里"。但在大陆,他们最多只能上上QQ,看看微博,打打传奇,实在无聊透了,就睡觉,从白天睡到黑夜,从黑夜睡到黎明,就这么靡烂下去,麻醉下去,越来越丧失斗志,胸中的愤怒与冷漠却一天比一天强烈。我永远相信,如果哪一天这个国家突然发生重大变故,不管是军阀割据还是举国争斗,最大的可能是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些曾经伤痕累累的底层失败者将群起而攻之,比文革还要来得干脆,直接打砸抢,杀人越货。我们今天每一个群体的普遍受伤,都在为明天更大的灾难埋下伏笔,这就像历史问题不解决,必然让后来人承担更大代价一样。是,我们的国家现在很富,富得直追美国,把日本都比得下去,但这种国富民穷、国大民小、国强民弱的状况,是少数人的天堂,多数人的地狱。一个个原本善良、本份的人,当生存都成了威胁之时,每个个体都将随时成为不稳定因素。在中国这个特别讲"因果报应"的国家里,这种不稳定就是明天灾难的最大助推力。
别以为只有五七右派才去抨击毛泽东,别以为只有六四一代才去呼唤平反和正名,别以为只有法轮功和各种民运组织才对当今政府如此"敌对",在我看来,这些所谓的"禁区"里的反对者都只是小小的部分,根本谈不上时代问题的重点,最大的重点是此时此刻人民的生存威胁。中国人是由来以久逆来顺受的民族性格,没被逼得吃不起饭,没被逼得卖血卖肾,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站起来做人,只会忍辱偷生,自己顾自己,沉默过日子,而且永远是谁给他们好处就相信谁,就跟随谁,失心现象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在他们面前,一切恢宏理论,一切高尚旗号,全部失效。他们活在一切向钱看的时代,钱就是核心,就是一切,比党大,比人民大,比良心大,比天大,比地大。越是生存难以维继的人,越是把活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底层人,越是活得如此精明,可也如此卑微。别去指责他们是小人,是贱民,是蝼蚁,他们只是为了"活着",像粒空中的尘土,晃一下就没了,什么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他们是绝望的一群人,麻木、冷漠,但又无能为力。而这,就是我们最真实的人民,最真实的匹夫。
然而,倘若这些匹夫连最起码的生存理想都破灭了,那么他们的反抗将绝对是毁灭式的,才不会跟你讲什么非暴力,什么理性,什么"绝不让文革的悲剧重演"。从前顾炎武、梁启超都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再加一句:天下兴亡,就看你怎么对待匹夫。(五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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